象中的银行家的独苗苗,所以早就遗忘了他的出身。
但老钱感的衣服往身上一穿,她又回想起卡尔确实是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小孩了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绕着卡尔转圈看:“像黑白照里要去骑马和打高尔夫的。”
卡尔被她的比方逗笑了:“那不是很老土?”
“其实是经典啦。”
乌尔里克难得调皮一点,绽放出她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笑容。她太老成了,脸皮厚,胆子大,做事花样多,社会经验好像很丰富的样子,卡尔总觉得她是三十几岁的女性长辈,这一刻才忽然恍惚意识到对方也不过比他大两岁。
如果没发生家庭变故的话,她今年应该正好顺顺当当成为律师了才对。
卡尔的注意力从镜子里高挑、挺拔、被包裹得严丝合缝的自己身上撤到了旁边,装作不经意地同她说:
“我给莉拉买绘本,看是新出的,就给你弟弟妹妹也买了两套,你回家时候顺便带给他们。”
乌尔里克愣了一下,牵起嘴角不太自然地笑道:“……谢谢你,卡尔。最近都这么忙了,你怎么还为他们费这样的心思,不用管他们。”
虽说她现在收入漂亮,可要养一个母亲,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四个小孩,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。
而且她也没否认回家时候带给弟弟妹妹,卡尔不由得有点疑惑:
“你还和他们住一起吗?我以为你早搬出来了。”
“……我给家里也换了新房子,担心他们乱闹——主要是担心我哥哥乱闹,所以就还是住在家里。”
素来骄傲自信的乌尔里克这会儿却难为情起来了,低头心不在焉地抠两下自己剪得已经不能再更短的指甲:
“但我有最大的独立房间,也雇了家政,所以不怎么费心,你不用担心。”
她说着“你不用担心”时,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你不要批评我。她说着担心哥哥破坏家庭,其实真正想说的是自己担心弟弟妹妹。
卡尔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不再多谈。乌尔里克可以告诉他“你不要和妈妈住一起就好了”,卡尔也赞同,但他还是在新房子里替母亲留了房间,偶尔要替她收拾烂摊子。他也可以告诉乌尔里克别再管你的妈妈和哥哥了,带着弟弟妹妹走了算了,但对方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呢?最起码现在还不行。
他们俩在沉默里带着自责和惭愧,小小地原谅彼此。
在聚光灯下,随着主持人充满激|情的声音和台下雷点一样的掌声站到领奖台上时,卡尔没有像想象中一样觉得自己充满力气——正相反,他仿佛前所未有地虚弱了起来,举起奖杯的手仅仅过了几秒后就开始发颤,让他赶紧不动声色地把奖杯放了下去。
台下都是他的好友在鼓掌,就连鲁梅尼格都来了,施魏因施泰格笑得最大,嘴巴咧开,不知道抹了什么奇怪护肤品的脸水光满满,在灯下快变发面小猪了,让卡尔在紧张和虚弱里生出了唯一一点笑意。
但他无力到笑都笑不出来。
巴拉克不在。
他甚至不是不在颁奖现场,而是已经不在德国了。
昨日他正好于切尔西完成了亮相,宝蓝色的球衣披到了他身上。卡尔明明告诉自己一万遍不要看不要看,可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报纸,彩印头条该死的清晰,清晰到巴拉克带着灿烂笑容的表情一下子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视网膜。
卡尔一下子把报纸阖上了。
从那一刻起,他的无力症仿佛就开始了,早上起来刷牙时,他甚至抬不起胳膊。
卡尔先是觉得自己不配,也许很多恭喜他的人都在心里想着,凭什么是他拿到了奖?
但这不是特别可怕,他不在意这件事,没人公开反对就说明最起码他拿了奖不奇怪,很多记者也是真心投票给他的,现在喜气洋洋红光满面,在颁奖典礼上努力找到一个机会和他握手说我投了你,我看好你啊卡尔,你以后一定会更棒。
卡尔又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小偷。
这本该是属于巴拉克的。
他到底要从巴拉克手里偷走多少东西呢?他偷走了对方的荣誉、尊严、队长地位、今年的奖杯。他偷走了对方黄金职业生涯里的两年,他永远地伤害了巴拉克的人生。
终于离开拜仁后,离开他后,巴拉克是多么快乐和耀眼啊。
两年前他就该走的,那个对方微笑着拿出续约合同的夜晚,从前是卡尔至高无上的美梦,现在却变成了日日缠绕的梦魇。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得搬出巴拉克送他的房子了,搬出这个有无数回忆的地方,不然他开始经常流泪和睡不着觉。
如果巴拉克因为出走拿不到这个奖杯,最起码也得是克洛泽的。
奖杯让他觉得好缀手。
稍晚的时候,在恭维里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的卡尔还是忍不住和克洛泽道了歉。后者非常惊讶,甚至一时说不出话来,仔仔细细看了卡尔几眼,从他的神情里看出疲倦、焦虑和悲伤——
再怎么穿着大人衣裳风光满面,大家也该意识到卡尔年龄真的不大。
在聚光灯集中的那个瞬间,被功名利禄填满的他太过璀璨无暇了,以至于台下人不可能看清他微微泛红的眼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