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语适才起身去茅厕,出来时不见一个人影,她只能凭记忆去找路。
找着找着,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迷的路。在一个分岔路口,她遇到了一只小狗。
它脖子上拴着铃铛,是只白面小黄狗。见了桑语,它摇着尾巴跑近,围着她的脚哧溜哧溜地转了几圈,然后又摇着尾巴走了。
桑语恍惚地跟着那只小狗走,待回过神来,就看见一个荒废的小院。竹篱笆上干枯的藤叶随风摆动着,院中是一大片半人高的荒草,像是久无人来打理的样子。
她正纠结要不要进去,屋里忽然走出个人,冷不丁地吓了她一跳。
是个女子,是个极美的女子。
小黄狗缩在她的怀里,歪着头冲着桑语吠着。
女子拍拍它的脑袋,小狗“哼唧”一声后安静了下来。她看向桑语问道:“你是迷路了吗?”
桑语微笑着点头,“我想去一处桃林,请问怎么走?”
女子摸摸小狗的耳朵,“去吧,帮忙带路哦!”说着,她俯下身,轻轻地将小狗放在地上。
她长得很美,脸上也是笑着的,可是不知为何,桑语觉得她的眼神很悲伤。她好像是从某种苦难中挣扎着走出来的,过往的一切在她的眼中留下了太多的痕迹。无法被掩盖,也永远无法被治愈。
桑语用力眨了眨眼睛。明明还是同一副皮囊,却仿佛有两个灵魂似的。眼前的女子仿佛生有媚骨,特别是那双眼睛,不动声色也足以勾魂摄魄。
牡丹抱琴行礼,“见过君上!见过相邦!”她的目光与桑语一触,微笑着点点头,脸上并无惊讶之意。
吕不韦道:“吾之妾善琴。让她抚上一曲,为君上助兴吧!”
他抬手示意,仆婢们将琴案摆好。
牡丹在琴旁坐下,阖目缓缓呼吸。阳光穿过枝叶斑驳地落下,她身上的红衣如晚霞一般,皓腕在琴弦上舞动,眉梢之间渐有笑意。
琴声如溪水般澄澈,又如瀑布飞溅而下,陡生荡气回肠之感。天边浮云来去,桃花的香气似乎愈发馥郁。一曲作罢,牡丹的衣摆上盛着飘零的花瓣,倒像是一幅杂乱的画。
嬴政阖着双目,久久地倾听着逐渐散去的古琴余音。片刻后,他缓缓睁开眼睛,由衷地道:“真是绝妙的琴音!仲父所赞,果是不虚。”
吕不韦又一摆手,牡丹退下了。桃花林中重又静了下来,有花瓣飘落在酒面上。嬴政并未在意,手腕一抬,将杯中酒喝了下去。
吕不韦忽的开口道:“数名商贾被杀之事,君上可曾听说?”
“寡人略听说一二。无非是有歹人作祟罢了,不算大事,交由中尉处置即可。”
“此事虽有些蹊跷,的确并非大事。”吕不韦举爵饮尽,抬眼望向头顶的桃花,“春天总算来临了。”
秦王政二人离开别院时,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。马车辚辚地行驶在主街上,桑语看着坐在对面的人,缓缓地开口问道:“那桩连环杀人案,有什么结果吗?”
嬴政摇摇头,“暂无头绪,贼人奸猾狡诈,毒计层出。”
桑语没有继续问了。她养病之时,多是居于章台宫。蒙恬蒙毅跟秦王政议事,都不避她的。桑语也因此听说了许多事情,包括咸阳城的商贾们登门去求吕不韦。
商贾们送了很重的礼来,吕不韦都一一收下了,但是没有任何行动。
他今日突然问起此事,桑语支起耳朵打算认真听听,谁知三言两语就没有下文了。
正想着,嬴政倾身问道:“怎么今日和锯嘴葫芦似的?”
桑语无奈笑道:“我有些担心,担心相邦他会问我来自哪里。”
“阿桑啊,你来自哪里?”
桑语被问得一哽,她生硬地避开这个问题,“人之落暮,最是伤悲。我方才偷偷瞧着,相邦的发鬓都白了。相邦编纂《吕氏春秋》,或许便如鸿爪留痕,愿有一物以示后世之人。这份心意,倒也是难得。”
嬴政闻言,冷哼了一声,“相邦如今岁数大了,竟如此瞻前顾后!六国颓势已显,乘胜追击才是,为何‘急不得’?推行秦法之事,寡人心意已决,绝不动摇。至于六国人是否接受秦法……”他说着又想了想道,“且行且看吧。”
桑语垂眸不语。作为后世之人,很难不做出孰对孰错的判断。
在这个“抑商”的时代,吕不韦能达到如今的政治高度,不仅仅是借势双赢,更是因为其自身的处事风格。
吕不韦行事谨慎多虑,当年入秦游说华阳夫人的计划可以被视为经典的营销案例。
他掌握了秦室中各方面的基本情况,推测出了华阳夫人急需子嗣的心理,从而锁定了游说的目标。吕不韦入咸阳城之后,从华阳夫人的身边人下手。他游说阳泉君时,谈及了楚系在秦宫中岌岌可危的地位,又单刀直入地拿出了合作共赢的方案。而他去游说华阳夫人的姐姐时,极言嬴异人的贤德,并且拿出了重金购置的珠宝奇物。
最终在亲人的建议之下,华阳夫人顺水推舟地应允了此事。
于是,历史的车轮滚动起来了。
吕不韦如今已经是真正的掌权者,以佐政的名义握紧朱笔,用权利织就相邦华服。